如意领域,斩因裁命。
这是姜觉第二次见识到如意境的领域,第一次是他在三清山和温玺对话时,对方所施展出的“恍明净”,不过当时他并没有察觉到,直到这次直面如同天地倾轧的领域之威。
就象是通幽可以在幽府上擎画三幅壁画,神魂境界可以凝聚出神魂一样,如意境界最大的特点,就是这领域之力,而按照其发展的不同,大致划分为两个方向。
纯粹杀力:以绝对暴力碾碎规则,展现一剑破万法,万法归墟的通天威能。
天道制衡:通过重构空间、时间、因果等底层逻辑,形成人为天道的绝对领域。
例如萧池这次所施展的领域“斩因裁命”,就是属于第二种,在领域中自成一方规则,通过勾掉姜觉所有的因果线,使其彻底消失,当然这不是代表它没有威力,要不然钱同玄也不会以最后的半剑挡在姜觉身前,否则都不用等萧池勾销因果,姜觉就会死在领域展开释放的威能之下了。
萧池如闲庭闲步,伸出生长而出的虚幻金色手臂,随意勾出了一条比其他更为粗壮的丝线,双指一捻,丝线骤然垂落,而后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“曾经有人告诉我,人有两次死亡。”
“一次是失去生命,一次是被人彻底遗忘。”
即便是说话时,萧池也依然没有留手,再度勾销了数十条丝线,每勾一条,姜觉的气息就会弱一分,同时身体也会虚幻一分。
钱同玄此时气息如同风中残叶,他盘膝而坐,那把碎剑只剩剑柄,被他放在膝上。
刚才他经过天人交战,最终放弃了向萧池递剑,转而保护了姜觉,因为他已经知道,在倒逼萧池收回所有的痴愚顽心,彻底断送了他的修炼之路之后,自己剩下的半剑已经斩不死萧池了,最多只是让他受伤而已。
但姜觉就会死在领域之下,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。
钱同玄有些用力的抬起头,笑道:“你想错了一件事。”
萧池微笑道:“什么事?师兄。”
钱同玄看了一眼姜觉,说道:“其实姜觉,不是我选中的浩然宗继承人。”
萧池皱眉,他已经彻底调查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情报,师兄被姜觉和林袭冬医治,后面就一直在一起,按照常理推算,他有可能把传承留给的,就是姜觉。
但是钱同玄表情依旧嘲讽,这让他再重新回想了一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
入座、独饮、谈话、出手:
萧池眼神一凝,想起了一个某个被他忽略的人,不可置信道:“你居然把浩然宗的传承,给了一个女子!”
而且还是已经有了师门的女人!天寒剑宗的裴年!
钱同玄不置可否,虚弱的说道:“你是不是忘了,师尊也是个女子。”
萧池眼中漆黑一片,金色手掌猛然一划,一大片丝线从中间尽数崩裂,姜觉整个左臂都变得透明无比。
“那师兄你猜,师尊是怎么死的?”
他没有尤豫,又接连扯下数条丝线,那些象征着因果的线,就这样从姜觉身上消失,每消失一根,就代表着姜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证据少一分。
钱同玄满眼愧疚,心说就不该让他牵扯进来,如今又是平白害了他。
随着丝线的减少,姜觉又觉得恢复了身体的控制,他跟跪跌坐,轻声言道:“没事。”
【今人为刀组,我为鱼肉,再破烂的领域,它也是领域,看来是时候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,可恶,明明你还有好多抱负都没有实现,就要在这里倒下了嘛】
丝线被一一剪断,最后只剩下几根泛着金色光芒的丝线未剪。
萧池深吸一口气,第一次施展领域,对他也是个不小的负担,但还是顺利的,毕竟是斩一个小小通幽境修士的因果线而已。
能有什么难的?
况且只需要再斩断一根,八成的因果线就都斩断了,届时一切皆定。
他举起手掌,朝着最近的一根金色丝线斩去。
领域如同天道的规则,随着丝线被斩,那些因果也消失。
永州、陵州,那些和姜觉认识的人,只要是修为没有达到如意境界,都纷纷把他彻底忘记,连同记忆一起被修正。
临道宫前。
卓燃玉看着姜觉突然被传送走,眼神中满是怒,她知道,这一定是萧池的手段,否则谁还能在众目,直接将一个人弄消失。
她感受不到紫气的位置,当下也是焦急,但她也知道要保持冷静,伸手动了一下被突然生出的风吹得稍乱的百发。
“贺师叔,能否帮忙找到姜觉的位置。”
贺确握着剑柄,衣袍被风轻轻吹起。
裴年从一旁走过来,好奇问道:“燃玉师姐,姜觉是谁啊?”
卓燃玉一愣,心说你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,会不知道姜觉是谁?
“我说的姜觉,就是就是"
卓燃玉的眼神突然迷茫了一瞬,姜觉
姜觉是谁来着?
央土,不周山。
自从举宗搬迁到央土后,原赫连派弟子的生活质量显著翻了好几倍,不仅有了私人山头道场,
每个月还多了两天的休假时间,发的俸禄和资源也不是之前能比的。
特别是这些来自赫连派的“老人”,虽然明面上和其他弟子都一视同仁,但暗地里多多少少会有些照顾。
因此钟元过的算是滋润。
“我跟你们说啊,那日的战斗,我就站在最前面。”
“我亲眼看见姜觉,掏出了一张金色符篆,然后一尊天将轰然出现,他就那样站在天将肩上,
高举一拳!”
不周山某处,钟元左手大拇指指着自己,右手提着紫砂壶,滔滔不绝的讲着,其身旁是几个一脸憧憬的弟子。
“还有呢,还有呢?”有弟子不满于他卡在关键处,急忙催促道。
钟元嘿嘿一笑,心说不吊你们胃口,我还怎么当你们老大。
“还有就是”
“还有就是,姜觉和周白师兄战了个有来有回,最后当时的代掌门出面,算作平手。”
钟元见有人拆台,嘴里喷了一声。
“我说洛师妹,你还真是对我姜师弟上心啊,怎么走到哪里都是你?”
洛落慢慢走过来,围观的弟子都称师姐。
“我只是不想听到你在这里刻意夸大他。”洛落平静道。
钟元气笑:“都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,我就纳了闷了,姜师弟是哪里得罪你了,我没记错的话,他还救过你们。”
洛落面上一白。
“好了好了,都不要说了,洛落这孩子就是叛逆期到了,钟师兄你担待一些,我下去教训她两句。”
一身蓝裙的孙怀瑾从拐角处走来,笑嘻嘻的说道。
面对这位世家小姐,钟元面色稍虞,点头道:“洛师妹,你不愿意走出心中成见,是你的事情,我也管不着,但你总要学会正眼看人。”
洛落垂下眼眸,不再言语。
几位弟子看气氛稍紧张,也见势准备告辞。
天地之间有一道微风吹拂而过,几人都感受到了清风拂面,但是周边幽林却无一丝摇晃。
钟元皱了皱眉,提起紫砂壶说道:“那我就不打扰洛师妹你们了,我得去给其他人说一说我那:”
话到嘴边,却突然卡壳,好象失去了方向和目标。
“我那我那我那什么来着?”他挠了挠头,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,于是问道:“我们刚才为什么聚在这里?”
那几位弟子也是面面相,纷纷摇头。
“洛师妹,孙师妹,我们刚才在讨论什么?”钟元问道。
洛落和孙怀瑾眼中也迷茫了一瞬。
“好象是周白师兄的问题吧对,就是他,说他在那日大典上战胜了诸多对手,站到了最后,正准备和赫连师姐一战时,祖师突然回来了。”
“对,就是这件事。”
钟元深深皱眉。
是这件事吗?
好象是的吧。
算了,不管了。
他招了招手,独自离去,回去的路上他总是在回想这件事,他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,但是忘了什么呢?
同样是在不周山,那道微风一直飘到了不周山山巅之上。
负手远眺的赫连极转过身,手上浮现金、蓝两道交织幽光,直接清风到了手中,捏成一团。
他盯着这团清风看了一会,半响才笑道:“原来是姜觉那小子,这是惹上什么大麻烦了,竟然惹得如意还有这种纸糊的如意境?”
“嘛惹得了个领域针对,该说你是能惹事呢,还是命不好呢?”
“不过我看你命挺好的,毕竟遇上了我,谁叫我是你师祖呢。”
赫连极嘴角一咧,直接把那道像征着领域力量的清风捏碎,然后拍了拍手掌,回身望着西北方向,笑道:“要是这样就死了,颜儿会不会伤心?”
姜觉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,此时他的身体已经大半都虚幻若无。
钱同玄气息微弱,只比他好一些。
萧池的手斩向丝线,但是丝线却极为坚韧,丝毫不为所动,甚至上面传来的反噬之力,直接撞向他的神魂!
“这是怎么回事?为什么会失效?”
他呕出一口鲜血,百思不得其解,同时身体灵力又重新汇聚。
姜觉有些艰难的睁开眼,看到这一幕也有些不太明白。
【没错,我们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不是徒劳的,只要我们不止步,前方就会有路,就可以摆脱这必死之局,所以,不要停下来啊!
姜觉想要咬破舌尖,如果他现在还有舌尖的话,总而言之,他又睁开了眼睛,努力维持着现在这种状态。
萧池眯起眼睛,“既然有条线斩不断,那就再斩其他的!”
维持领域,对他消耗巨大,毕竟他不是完全的如意境界,要是领域展开后斩因果失败,他也会遭到反噬。
这次他直接扯开四条粗壮金色丝线,左手同时斩下。
只要有一条成功,那就可以!
三清山,某个不知名的鱼塘。
温玺正在抛竿,一道微风吹拂,让他的落点偏移了预定的位置。
这让他十分不悦,直接捏起法诀,把这道清风送到了丸九身前,后者正好在打哈欠,所以被它吃了个满肚。
“想要彻底抹除,还真是狠毒啊。”
温玺重新抛竿,随口说道:“不过方向却错了,你找错人了。”
天寒剑宗观星台。
谢存伸手,直接截下了一道清风。
天狐朝歌闻了闻,说道:“是领域的力量,还是天道规则系的。”
谢存轻声说道:“是萧池,领域不完美,但规则比较有意思。”
朝歌补充道:“半步如意罢了,今生都再无机会。”
谢存点头,以旁门左道的晋升之法,终究不算康庄大道。
他手上冒出一道金色火焰,直接把清风烧为虚无。
“要成为我的弟子,就看你能不能过了这一关了,此关过后,再无险途。”
谢存望着西方,眼中有星辰闪铄。
央土明氏,清灵洞天。
明月白手上动作不停,穿针引线间,一个尺长迷你玩偶就做了出来,看神态和姜觉颇为相似。
她满意的点了点头,把玩偶放在了蒲团边,眼中满是笑意,“姜师兄,快一年了,你有没有想我啊?”
蒲团之后,是几十个迷你人偶,均是她照着姜觉的样子缝的,有笑的姜觉、生气的姜觉、哄人的姜觉、吹牛时的姜觉各类神态不一。
明月白起身,躺在玩偶之间,双手举起一个玩偶,轻轻摇晃了几下。
“想想想,明师妹天下第一好看,我想的紧啊。”她学着姜觉的语气说话。
似乎是被自己逗笑,明月白把玩偶轻柔放下,拿出一枚赤红丹药看了又看。
这枚太素织霞丹,是其师尊明鸢交给她,瞩咐是破境所用。
是的,因为体内先祖明轲道力缘故,她的修为进展极快,如今已经是通幽上境,并且点缀了三幅七品壁画。
但为了安全着想,明鸢规定没有准许,不允擅自离开洞天,要知道明月白现在脑海中有一位如意境大修士的毕生所学,无论是功法还是道术,都在她的脑海中,这对明氏十分重要。
“不知道姜师兄,他的修为境界怎么样了,有没有开辟到第七十二条经脉呢?”
她这般想着,突然有一阵穿堂风轻轻吹过,就象轻柔的羽毛,拂过她的脸颊。
就在此时,明月白幽府中,那副名为谒帝游仙图的壁画,上面高居神座的天帝,双眼骤然射出精光,形成一道示警。
明月白猛的站起身,她清楚的感知到,自己有关姜觉的记忆在不断消失,那些相遇的一点一滴,都在记忆里逐渐消散,宛如退潮后的海滩,上面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脚印。
她的眼中充满了怒气,但更多的是惊恐,就这么一两个呼吸间,她就已经忘记了姜觉的样子,
只留下一段模糊的记忆。
就在她要彻底忘记之时,她脸上一狠,心神沉在幽府上,那里有一团巨大的圆月高悬。
没有任何迟疑,她直接召出这团先祖明轲的道力显现所化。
不管是谁,胆敢对付姜觉,就是对付我!
明月白就要一把捏碎它,借助这磅礴的道力,抵抗着不知名的力量侵蚀。
然而另一股更为强大的威压,突然降临在清灵洞天,面覆云雾的明鸢从虚空中走出,再一步直接来到了明月白身前,将那团圆月直接重新塞进了后者的幽府中重新温养。
“我感受到姜师兄,他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消失,他一定很危险:”明月白满脸泪水。
明鸢擦去她的眼泪,右手随意一抓,一团清风被困在手中不得出。
“这是领域的力量。”
明月白抓紧她的袖子,哀求道:“求求师尊救救姜师兄。”
明鸢看着她这幅样子,脑海中募然回想起了自己大哥离开家族之前,也曾这样求过人。
两者身影逐渐重叠。
明鸢深叹一口,直接把手伸入了清风中,一指将其全数剿灭,如意巅峰的实力尽显,同时她以追本溯源之法,逆流而上,以一道本命雷法道术打了过去。
“我能帮的只有这么多了,距离太远,雷法打过去威力百不存一,能不能得救,就看他的造化了。”
日落黄昏。
同样是在央土,一处不知名地界。
剑气丛生,遍地尸骨。
一位长发女子,将手中长刀从一个死不目的大汉尸身上抽出,再用他的衣衫擦拭干净。
“在我的道场上建门派,有问过我的意见吗?”
武杀稚一脚踢开尸首,此处门派三百六十七人,上至神魂境祖师,下至明意境弟子,无一人活口,全被她斩杀。
“好言难劝该死的鬼,要是你们在这里做些好事,也许就不用死了。”
她走到王座之上,把玩着手中精纯的灵石,继续道:“是以为在偏远地方,仗着有祖师庇佑,
就可以随意生杀凡人?”
“恶人还需恶人磨,我也算是替那些被你们猎杀的凡人,报了仇了。”
这正是方又鲤的性格的影响,要是只是她,都不需要这些理由。
敢占我道场,我只是失踪了,不是死了,而且不好意思,你们就要死了。
这座她的旧道场,藏有她准备的一道关键后手,也正是她重新路身如意的契机。
额前发丝被轻轻吹起。
武杀稚勾起嘴角,笑道:“原来还有这种事”
但是想起了某些事情,她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,“还敢有这种事?”
她抽出长刀,随意的劈下,眼前连绵的群山瞬间被分开,连带着那道不请自来的风。
“姜觉”
武杀稚眯起眼睛,神色不善。
看来修炼需要再快一点了。
接连四道领域反噬,其中有的反噬,还夹杂着额外的道术波动,这让萧池直接遭受重创,就连神魂也黯淡大半。
此时他的样子很是凄惨,胸口莫名有一道燃烧的刀意,同时幽府中有一道雷霆真意在肆意破坏,但最深的一道,是燃自神魂的金色火焰。
萧池是真的想不通,只是一个通幽境而已,居然就这么难!?
姜觉无声的笑了笑。
【等待他领域失败,天道反噬之际,就是你的机会】
萧池双眼双耳流出温热鲜血,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。
必须要把领域做完,不然他的下场比这更凄惨。
既然金色丝线斩不断:
萧池目光一亮,他看到了姜觉身体上,还有一根可以虚幻之极的丝线!
丝线颜色越浅,就代表之间的因果越浅!
只需要一根,只要一根就行了。
天不亡他萧池。
此时他大笑起来,就象五十年前,秘密破坏了宗门护山大阵时一样。
他伸手勾来丝线,左手用力斩下!
姜觉耳边的旁白,突然发出了一阵嘶哑声音,象是接触不良的电力产品一样。
【萧池斩到了xxx和你的因果线!你们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再次见面】